废鱼不说话

无趣之人。

【卫非卫】逃避主义的爱及死与剑及酒之关系(二)

声明:所有人物属于玄机,所有错误都是我的。

上一部分请戳:(一)

没有剧情只有情。

大概是一场关于“表白是否有意义”的争辩= =

Warning:临结尾处有一辆自行车。


正文:


沉默太多,韩非终于有闲工夫静下心来,就这样面对面地揣摩卫庄——毕竟像卫庄这样由内而外都非同凡响的造物,寻常人活上八辈子,恐怕也难得遇着一个。

韩非头一次见到卫庄,这人才刚过了弱冠之年。人在这个年岁上,正踩着少年人与青年人间不甚明晰的界线,旁人若单瞧他平日里行事做派,总是很难将他的年纪猜个清楚。

弱冠之年的鬼谷传人棱角峥嵘。他看人,常微微昂着头,眯着眼,带了点儿居高临下的睥睨,却不是虚张声势讨人嫌的刚愎。走路脚步总是轻而快——是那种少年人才有的横冲直撞无所畏惧的快,无论有风无风,玄色的衣角永远因过快的步子猎猎作响着。

可他的谨慎与精明又全然是青年人式的,时常紧绷的下颚与微蹙的眉,使他眉宇间仿佛总是压着千钧重的深沉思虑,过分苍白的面庞因此像是时时凝着傲雪凌霜。

但这青年人式的稳重,在如韩非这般真正的青年人看来,有时又往往因过分刻意而显得稚拙。譬如卫庄平日里总惯于表现自己的不苟言笑,每每身手被人恭维,面上虽无甚表情,眼里却总细碎着一点儿得意的笑。后来倒是学精乖了,怕被人瞧见,一被人夸,索性背过脸去,笑意却终究藏不住,仍在那眼里颤颤地跳跃着。

有的时候,这人甚至又是有些孩子气的,只是这孩子气的流露总是在一些唐突的时候,且常以让他人不痛快为代价。

韩非隐约记得,前年冬天自己受了风寒,好些时日没法上紫兰轩同众人会面,卫庄于是偶尔要冒着风雪亲自来司寇府探望。

这心意原是好的,可卫庄做客人,竟是从不走正门的,从来懒得让侍人通报,尽使些飞檐走壁的伎俩,每回出现也总是悄无声息。有时韩非前一刻还是一个人在房中埋头著书,下一刻从书卷堆里抬起眼,冷不丁便会瞧见一个熟稔的玄色身影立在自己跟前,魂似的悄无声息,也不知究竟打哪儿进来,更不知究竟立了多久。

“你要来,总得先让我知道。”有一回他终于经不住这几番折腾,又气又好笑地向这人道,“再这般,我这命还没丢在姬无夜手里,就该被你吓得没影了。”

卫庄听他说完,倒没再辩驳什么,韩非于是权当他是答应了。可卫庄下回再来,照样正门不走,翻墙不误,一双玄色革靴噔噔噔从屋顶踏过,直踏得上头瓦片一阵乱响,噼里啪啦的,一路响得极气魄,好似在隆冬时节忽地下了场夏日的大暴雨。

这下静倒是不静了,只是声势未免太过浩大了些。韩非循着声跑出来一看,便瞧见罪魁祸首立在自家房顶上,脚边兀自散落着些松动的瓦,整个人立得笔直,双手抱在胸前,肩上沾着雪,峭拔的身子一柄利剑似的直穿破惨淡无云的天,眼里那点儿放肆的戏谑分明在说:如何,这下听清楚了?满意了?

这是种骄傲的信任,韩非想。那时他们还不算太熟,可卫庄已毫不吝啬地向他展露自己无关杀戮的破坏力,而全然不需要担忧后果如何——譬如摔上他那么一两个心爱的杯子。

他拿他没办法,仰着头看他,心中叫苦,脸上犹笑,半晌只是慢慢地道:下来罢,这大冷天的,冻着了不好。

这下轮到卫庄惊讶了。这人大概以为以他的性子,定会为了无辜的房顶跺着脚叫苦不迭。可这人越想看他狼狈,他越要表现得宽纵大度,索性大度到底,颇为体己地叫侍人煎了姜汤,就要端给卫庄喝。

若是在平时,卫庄是断然要拒绝的——这人自恃内力深厚,于是总觉得这类暖身的劳什子是对自己功力的否定。这日卫庄却表现得格外顺遂,捏着勺子慢慢喝汤,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。他则坐在对面,隔着腾腾热气看对方,竟觉出卫庄脸上有一丝沮丧。

分明遭受了损失的是他,他的刻意宽容却使情势发生了变化:不是破坏者与被破坏者之间的针锋相对,更像是年长者宽容胡作非为的年轻者。这人原就是抱着拿他韩非的不痛快取乐的心来的,结果非但没给他造成困扰,还使他得了这么个表现宽宏大量的机会,倒显得自己不识大体,自讨没趣。

所以有时压制不是硬碰硬,而是人心罅隙间的无声周旋。假如卫庄有一千种方法让他不痛快,他自有一千零一种方法让卫庄更不痛快——而且还是那种格外微妙的不痛快:只觉得痛,却找不着伤。

卫庄喝完汤,慢慢回过神来,脸色不大好看。韩非见他这副模样,这才极娴熟地露出一张笑脸来——几乎是过分娴熟地,自弯曲的嘴角到两腮上的微涡,每一寸细小肌肉的位置都同以往毫厘不差。

“是这汤的味道不好么,卫庄兄?”

卫庄没有应声,把那碗重重放下,双手仍旧抱在胸前,拿一双眼睛冷冷睨他。

半晌,他才终于如愿以偿地听见这人鼻子里飘落的一个音节,短促而十足有力:

哼。


默契的沉默是好的,却也不总是使人愉悦。

韩非最后一次见到卫庄,是在惊蛰前后的一个月夜。

对于他赴秦的决定,卫庄并不支持,却也从未反对,大概早明白他去意已决,劝也无益。只是为了表达对这一决定的不满,在他离开新郑前的三天,这人索性消失得干干净净。直至他出城之时,流沙上上下下竟是没一人瞧见卫庄的半点影子。

韩非起初有些失望,后来才知道自己离开新郑后,这人暗地里跟着行了几十里路。这件事,他原先隐隐有预感,又觉得未免太荒唐。直到次日在一处乡野驿馆中借宿,夜里辗转反侧睡不安稳,隐约听得屋顶上窸窸窣窣一阵细响,这才在讶异中确信下来。

韩非见惯了卫庄的杀伐果断,原以为这人在离别一类事情上应当也算得上相当豁达。如今却惊觉自己并不完全懂得他。

“卫庄兄。”

他从一片浓稠的暗与冷中坐起身,低低地喊了句,声音很轻,语气却是笃定的。

屋顶上一阵沉寂。韩非猜想这人并不情愿见他,这才索性不出声,好让他怀疑是自己听岔了,以为不过是只猫,一阵风,或是别的什么。可他太熟悉这人靴子踏着屋顶的响动,瞒谁也瞒不过他。

“卫庄兄——”他于是又喊,想起前年冬天的旧事,不由有些好笑,“外头冷,进来说话罢。”

卫庄知道瞒不住,也就没再同他耗下去。韩非看着这人默不作声推了门进来,在黑暗里摸索着想要点灯,奈何山野之地穷苦,连灯油亦是用不起的稀罕物,只得作罢。幸而还有一轮月,灼而白,在窗外太阳似的熠熠放着光。他于是借着这点光打量他。

惊蛰一过,东风解冻,白日里莺飞草长,夜里却仍是冷得厉害。隔了几步远,韩非也能觉出这人通身的寒意,旋而往里挪了挪,让出榻边一块地方,示意对方坐下。卫庄犹豫了一会儿,仍只是抱着剑,远远站在门边上——分明再私密亲昵的时候也有过,这人却好像始终对距离的缩减满心抗拒。

他于是问卫庄为何那日不送他,却要瞒着他跟他走这么段路;又问他既然走了这么段路,是否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同他说——这两个问题都问得全无意义:他心中早就知道问题的答案,而这人大概永远都不打算回答他。

不出所料,卫庄并不接他的话,也不看他,眼眸垂着,脊背却一如既往挺得笔直,月光里沉默的侧脸仍同他们头一回见面时没什么分别。

“真没什么要说?”

“说什么?”卫庄这才像是反应了过来,转过头问他,声音却是冷的。

“说你想说的话。”

“想说的话?”这人嗤笑一声,“如此说来,你早知道我想说什么?”

“我知道。”韩非闻言,猛地从粗陋寒凉的被衾里坐直了,盯着这人黑暗中噙了寒光的眼,一字一句道:

“我当然知道——可我希望是卫庄兄亲口告诉我。”

话说到这个份上,他自以为已经把自己的期许说得很清楚。他只想在分别前听见这人明明白白的一句真心话——哪怕只是一句——让他明明白白地知道一桩早已昭然若揭的事实:这人在乎他,需要他,思念他,甚至是爱恋着他。

卫庄没答他,蹙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,终究还是不为所动:

“如果你已经知道我想说什么,有的话说了也不过是浪费口舌和时间,不如不说。”

真是吝啬。

而且吝啬得理直气壮。

韩非暗自叹道,心中未免一阵失望。他向来知道这人是个顶精刮的,事事掂量得仔细,绝不肯屈尊做半点儿枉费气力的无利之事。

然而人精刮到这个程度,已不是精明,而是不近人情。

韩非几乎要放弃了。他从没真正拿这样的事来要求卫庄,因他明白这人所有难以启齿的思念,及一切看似与“卫庄”二字全无联系的温软情绪。而这人大概也知道他懂,索性就从不开口。两个人又还这样年轻,于是理所应当地以为有大把时光可以蹉跎,总觉得说一些彼此早就了然于胸的话是对时间和信任的浪费——这也要说?你心里不清楚么?你以为我不清楚么?

韩非只是忽然对这样默契的不言语厌烦了。他从前以为自己不在乎,然而当如此浩大的离别和家国命运即将横亘在他和这人之间,他终于头一次体味到了仿佛穷途末路般的无力与渺茫,不知不觉中竟只得像普天下最寻常的男女一般,渴望听见眼前人最响亮直白的一个声音,渴望在这声音里踏出一条生路。

而这人连这条生路也不愿给他。

你以为我是什么人?他在心中喊道。是酒鬼,是书生,是个不怕死的,或者爱做梦的愚人?

他已经很累了,身上,心里。一点儿野火苗在心头颤巍巍亮起来,又灭下去;亮起来,又灭下去;终究嘭地一声炸开来,从脚底直烧到头顶,烧得这世上再没他韩非这个人。

他本应该觉得热,浑身却在抖,坐也坐不稳,仿佛随时要跌向身后。禁锢许久的话语再藏不住,箭镞似的朝这人飞去:

“不,它们不一样。若真如你所言,因为知道要说什么,便可以什么都不必说,所有已经能够预知了结果的事都不值得做,一做便是对时间的浪费,那么如果看到了一件事的结果,是不是就该因为知道了结果而拒绝去做——哪怕此事确实有做的必要?”

他身子抖得厉害,连牙齿也震震着作响,字字句句却快而稳。卫庄只是抿着唇看他,略上前些,似乎想要说什么。可他不给这人片刻言语的机会,继续道:

“譬如世人都是得死的,是不是因为知道万物终有一死,打一开始世人就该觉得活着是浪费光阴,于是谁都拒绝经历生死,谁也不要活?”

“你不必说了。”卫庄忽然打断他。

话已至此,已经有些强词夺理的意味。可他筋疲力尽,心绪难平,出言也没了顾忌,索性带着点儿决绝不依不挠:

“说到底你只是怕。无论是你我间的事还是我眼下要做的事,你都只是怕,怕得到也怕失去,怕开始也怕结果。这世上就没有哪怕一件事能让你——”

“不必再说了!”

一声断喝。

韩非知道自己把卫庄逼急了。像是忽然被人扼住了脖颈,他猛地停了言语,直挺挺地坐着,太阳穴突突直跳,胸膛仍剧烈起伏,如被人抛上岸的鱼。

他看着卫庄。卫庄也看他。这人的眼睛月光下澄澈得像两面明镜,他在那明镜里瞧见了自己:惨白的、卑小的一个自己,瑟瑟着蜷作一团,哀恳般地渴望着,而终究归于无望。

究竟是谁在怕?

他一时怔住了,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怎样一番荒谬自私的话。

谁又能责怪谁呢?说到底他们都在怕,在逃。这人逃避的是感情,他逃避的则是感情的混沌:一个怕自己爱对方,一个怕对方不爱自己。他们各有各的怯懦与不可说,仿佛绳结的两端,愈是想要逃避,绳结便束得愈紧。

心头那团火终究是灭了下去。他觉得自己大概是不大清醒了。想要说些什么,又觉得这些时日蓄积起来的默契和信任,仿佛都被方才那番荒唐的诘问烧成了灰,于是只得在沉默中望向对方,希冀这人能说些什么。

可卫庄依然不说话,只是看他。

他犹豫着,终究还是在这场无声的角力中妥协,重新向后靠去,身子贴着冰凉斑驳的墙面往下滑了滑,阖了眼眸便要解释:

“赶了一日的路,是我太……”

话还没说完,黑暗中他只觉得额头上一凉——是卫庄上前俯下身,将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。

韩非心中一惊,停了话音,并不睁开眼。他什么也看不见,却能听见衣料的窸窣响动,觉出这人额上一缕碎发扫过时凉丝丝的痒,闻见这人身上草木与泥土混杂的清冽味道。

两个人仍旧不说话。这人似乎正试探着观察他。熟悉的气息使离别在即无望的焦灼有了片刻缓解。韩非犹豫了一会儿,伸出手去,轻轻抚了抚对方的脊背,只觉满手冰凉,顿时有些心疼——这人方才在外头怕是冻得太久了。

也不知又过了多久,像是等身体彻底暖了起来,卫庄这才将右手贴在他颈边,拇指摩挲过他的鼻梁,脸颊,下颏,最终沉默着停在因舟车劳顿而格外干燥的下唇上。

两人都风尘仆仆,倒是谁也不嫌谁。唇上的凉意是相似的。像是成心要比出谁更冷些,卫庄只是将唇慢慢贴上他的唇,任炙热的鼻息在咫尺间缠绕,却再没了下文。

他等了许久,终于没沉住气,伸出舌尖,极其缓慢而笃定地濡湿这人同样干涩的唇,寸丝寸缕。

这也太不像话了。

被合身扑在榻上的刹那,韩非迷迷糊糊地想,终究没将这人推开。心想没能点灯,实在有些遗憾。

不过——他又想道,宽慰地笑了笑——也不缺这一次。

他的肩背抵着的卧榻冷硬如铁,身前这人的身体却炙热,身子一时像是从头至尾给人劈作了两半,冷的冷,烫的烫,使他战栗得直抽气。

“太冷么?”

卫庄觉出他的不适,犹疑着停了停正要将衣物从肩头推下去的手,却被他扯着衣领拉近了些,在唇边啄了一下。

“啊……还好。”


卫庄一向睡得浅,又嫌此处卧榻粗陋狭小,云消雨歇便索性起身,仍被他坚持着扯到身边躺下,脸色虽不大好看,却没有拒绝。他们还是没什么话,但彼此的体温近在咫尺,叫人心安。

沉默了有一阵,韩非忽然听见卫庄问他,还想不想听那个问题的答案。

“不必了。”他安慰似的冲这人笑了笑,“你说得对,有的话说了不如不说。我从前以为你怕,现在我明白了,怕的人其实是我。”

“哦,是么?”

卫庄说这句话的口吻一向是挑衅的,意味却明确:不必答了,我明白。看清了自己的怯弱,他们心里反倒是释然了,未出口的答案于是变得和信任一样坚固而炽热。

二人肩膀相抵,分明距离没什么改变,却觉得好像又离对方近了些,连即将到来的别离也无从悲伤,心安理得地重新陷入某种圆融的沉默。


韩非这夜睡得不好。

他醒了两回。难得地,两回卫庄都睡着。

这人在睡梦中的模样也是他所熟悉的:永远微微蜷着身子,将一只耳朵朝下,手则藏在枕头下边,握着一把防身用的的短匕首;乱发被冷汗沾湿,碎雪似的沾在抹额上,仍旧透着孩子般的坦率和执拗;始终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唇,却又昭示着他并不在一场好梦中。

乡野的夜静得出奇,后半夜却忽地起了风。他睡意全无,面朝着身边这人躺着,身上疲乏与炙热还未散尽,凝神听外头近乎凄厉的风声,莫名想起那句“天地之间,其犹橐籥乎”来——天地这只大风箱,终究只顾咿咿呀呀唱它那支苍凉的曲儿,全不管它内里究竟容纳了多少离合与情爱。

而他只是看着他。

不知为何,纵然认识了这么些时日,韩非仍觉得这人的年纪没什么改变。有的人是永远活在时间的孤岛上的,人们看着他们,总想象不出他们更年少时的面目,亦或是老去后衰败枯朽的容颜。

他想卫庄也该是那永远活在当下的许多人中的一个——他想他理当永远年轻,张扬,峻拔,弦歌意气,奔走如风;而他将永远渴慕并记住他所有年轻的面容,沧海桑田,百转不易。

可他又如此热切地渴望着看到他的衰老,渴望与他一起看他们的法驱策天下,共同分享这尘世间所有恢弘而阴险的秘密,并最终同归于茫茫尘世间一个悲怆而永恒的所在。

他就这么渴望着。


-TBC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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