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鱼不说话

无趣之人。

【卫非卫】逃避主义的爱及死与剑及酒之关系(一)

声明:所有人物属于玄机,所有错误都是我的。

没有剧情只有情。

试摸一发鱼。大概是两个情感上的逃避主义者相互试探彼此吸引的故事?

去年年底就想为这俩写点啥,结果还是因为种种原因拖到现在。大概心中愈是珍视,愈是害怕写不出他们的风骨。没想到能写这么多,写着写着好像还有点伪哲♂学= =?

一直以来站的就是卫非卫,打tag犹豫好久。个人觉得这俩无论在能力还是个性上都旗鼓相当,强行分出个攻受于我而言还是有点困难的……

原剧时间线实在太乱,考证起来颇为糟心,本文中涉及历史的内容也十分经不得推敲。望各位大佬见谅。

Warning:互攻倾向,私设,可能OOC。


正文:


韩王安六年夏末,韩非入秦的半年后,卫庄最后一次试图给韩非回信。

在此之前,他已经收到过一次韩非的信函,新近寄来的这封是第二封。紫女将信取来时是黄昏,彼时他正独自坐在案边拭剑,听闻这人来了信,不过象征性抬了下眼皮,朝紫衣女郎手中叠得方方正正的缣帛瞧了一眼,面上既无表情,亦无兴致,很快垂了眼睑,埋头继续擦剑。

“不先看看么?”紫女问他。

“不急。”

紫女于是没再说话,把那信原封不动搁在他案头,轻手轻脚退了出去,顺便替他掩上房门。

卫庄随即停了手头动作,两指兀自捏着拭剑用的布帛,凝神听对方的脚步声渐渐走远。直至这足音彻底消失在廊庑上,他才终于真正放下心,将鲨齿归入鞘中扔在一旁,转而伸手去取信。

此时屋内极暗,外头残阳如血。他等不及点灯,起身走到窗边,将薄薄的一张缣帛抖开,借着窗外一点儿夕阳的光亮读信。

此番的信与上回并无不同,不很长,里头只言片语,说的不过是些极琐碎无用之事,譬如老秦人的凤酒如何地道香醇,秦地的夏日与故土何等不同。末了,轻描淡写让他代问一句红莲子房等人好——一群人问候遍了,却独独不问他。

待他读罢,天色已彻底暗了。卫庄放下信,把那缣帛揉作一团,攥在手里;踌躇了一会儿,终究还是重新在案边坐下,将其在案上摊开,点上灯,就着明灭的火光又读了一遍。

帛书上有好些浅淡的折痕,火光下纵横交错,似雪地里的小径。他将一只指头轻轻按在帛书上,沿着这条条小径游走,一路慢慢地慢慢地走,仿佛沿着这路一直走,就能走到谁的跟前似的。

直到将所有折痕都给抚平了,他才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,慢慢从简牍堆里寻出笔来,慢慢研了墨,又慢慢地抽出一方素帛铺好,便要给这人回封信。

时近早秋,天气渐凉,人夜里傍着绮窗,已能嗅见草木初凋时掺了冷意的微苦味道。他在这气味中独个坐着,提了笔凝神半晌,却委实不知能写什么。寻常人“努力加餐毋忘添衣”一类的体己话,哪怕只是想想,也叫他觉得造作粘牙。脑中偶尔撷出那么一两句将说的话来,沾了墨正要落笔,廊庑上却往往传来侍女经过时的细碎响动。

每到这个时候,他便急急把笔搁下,取了卷《六韬》摆在面前,将底下素帛遮得严严实实,佯作读闲书的模样,生怕被人撞见自己在给这人回信,仿佛此事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罪孽。屏息再细听,哪里有什么人经过,不过是外头又起了风,吹得满院梧桐叶子飒飒乱响。

如此虚惊了数回,连他自己都要觉得自己不可理喻。

怕什么?

他心道,又气又懊恼,不知第几次将那《六韬》用力推到一旁,仿佛恨恨推开一个陌生而狼狈的自己。

只不过是回封信罢了。

他是自幼便活在种种威胁里的,头顶上像是时刻悬着利剑,不知何时要落下。日子久了,也就愈发胆大无畏,冷硬决然,不惧也不接受任何威胁。饥饿,屈辱,疼痛,甚至是死——什么他都不知道怕,什么都威胁不了他。

眼下他却分明被一团不知名的情绪威胁。这情绪毒蛇般紧缠了他的心,使他在不安中惶惑,又在惶惑中羞辱,沦为草木皆兵的惊弓之鸟而不自知。

这样的情绪在他二十余年的生命中并不多见。它于他全然是陌生的体验:陌生的快乐、失落、焦灼与痛苦。他不知道这情绪是什么,却能隐约觉出它的危险。

彼时他尚不能意识到,在他此后的生命中,这情绪将以怎样的形式长久地困扰他的灵魂。它必将从千山万水后向他走来,而他终有一日不得不在犹疑的阵痛中看清它的名字:

思念。


直到秦王政十四年的暮秋,韩非才头一次收到卫庄的回信。

说是信,其实也不尽然。不过是一方质地上乘的缣帛,上头干干净净,未着一字,除了隐约可见的几道折痕再无其他。

你这是哪一出,卫庄兄?

他坐在廊下,双手将这素净如雪的无字之书举高了,对着日光细细打量。先是狐疑,很快心中了然。这人大概放心他什么都明白,与其浪费笔墨同他车轱辘话,宁愿只是沉默,任他在这沉默的空白里去猜,去想,哪怕隔了千里万里,或是更远,也绝不怕他猜错。

因而空白确实是个好东西。什么都不说,却也什么都说尽。懂得的人只需瞧上一眼,便什么都雪亮了。不说多余之话,不做无用之事,果然是卫庄兄行事的风格。

韩非这样想着,低了头把那信捻在手里,轻轻笑了笑。一旁正给他端酒的小丫头眼尖,瞧见了这笑,有些好奇地问他缘由。他也不避讳,大大方方把缣帛一摊,就要给小姑娘看。

“不过是张绢帛呀。”小姑娘不明白。

“不错。”他答,一点儿温煦的笑意在眸子里打转,接过玉杯,仰头饮了一口酒,指尖沿着缣帛边缘又摩挲了两下。

“不过是……一张绢帛罢了。”


这是韩非来到秦国的第八个月。

他成了一个与新郑城中的韩九公子既相同又不同的人。年轻的君王眼中,他仍然如想象中般多才,敏慧,恭敬且知礼——当然,最重要的还是有用。人前人后总是笑着的,眉宇间却有刀气,惯常于将人敷衍得风雨不透,却又给人以坦诚相待的可笑错觉。

大臣们则如临大敌,认为他是别有用心且口蜜腹剑的,企图以来自强弩之末的轻浮而油滑的智慧蒙蔽君主尚乏识力的眼睛;宫中的女人们呢,却都无一例外轻易着迷于他介于浪子与贵族之间的天真的世故,以及墨香与酒香交织之下温文的落拓。

短短八个月,他却拿一个身体活出了截然不同的几张脸:一个兢兢业业而终无所成就的使臣;一个出色而身份尴尬的老师;一个拘谨却仍不失魅力的异国公子;一个孤立无援而城府莫测的野心家。

人能活出这么多面孔,而尚能在人精堆里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中游刃有余,谈笑风生,面目温和,连他自己也要觉得难得。

可这无数张面孔中,哪一张又是他自己?

有时韩非也会怔上一怔,在异乡阒静无人的深夜里,或是清晨对着澄黄的铜镜中依旧鲜活生动的脸时。

后来他总算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张脸。那大概是在夏秋之交的一次宴饮上——具体情形,他早已记得不大清,只记得高座上的君王看着他,目光灼灼,在一片嘈嘈切切的丝竹声中向他道:

“韩卿之学,他日必功在千秋万代。”

……千秋万代?

他早听惯了这类恭维话,自然不至于当真,仍旧只是温温煦煦地笑着,双手端了酒杯正要谢君王谬赞,冷不丁瞥见杯中酒水映出的自己的一张脸,竟至于愣住了。

这脸像什么呢?

他思索着,直至宴饮结束,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。夜里回到住处,更衣时恍惚间闻到的却不只是酒香,还有别的什么冷清的味道同酒味掺在一起。他觉得这味道熟,用力嗅着,这才终于记起了这味道:是宗庙里供着的先人。

那时他年纪小,宗族里的祭典,他总跪在后头,远远地瞧不见供案上先人的脸孔,却能看见一个接一个后脑勺——黝黑的,雪白的,数不尽的后脑勺,数不尽的嘴脸,在这样一个意味不明的时刻,竟都密密地攒在一块儿,齐齐朝那模糊不清的脸孔匍匐着,敬畏而恭顺。燃着的香火升腾起滚滚烟雾,同祭典上美酒的香气缠在一起,带着冷意袍子似的裹住年幼的他。如今他闻到的,就是这味道。

他于是终于在惊愕中看清了属于自己的那张脸:神龛上的塑像。神像无悲无喜,无爱无恨,就这么端坐着睥睨众生,接受来自人世间声势浩大的跪拜。这庄严而悲悯的面目,必将是那“千秋万代”中后人口里眼里的无数个他——不是“韩非”,而是“韩非子”。

可那是他么?

韩非又一次厌倦了。记不得多少个这样的时刻,他恨不得拔了头上玉簪,提壶酒,跨上马,从异国的屋檐下冲出,就这样江河一般干脆利落往东奔去,一路马蹄响,秋风响,身后人声喋喋,烟尘滚滚。静也好,闹也好,存也好,亡也好,沉沉浮浮生生死死,全同他没干系。

可他做不到——至于为什么做不到,却又仿佛并非凭着什么无上的信念和孤勇。想来想去,似乎只是因着一个自幼时起便常做的梦。

梦中他又回到六七岁的年纪,多病而贪玩,背着母亲同兄长溜出宫,夜里却和哥哥们走丢了。他于是含着白日里集市上买来的饴糖,看路旁昏黄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睁开眼,形形色色的子民们笑着,喊着,一个个打他身边经过。他的国动用着全然来自市井的喧哗与热情,从四面八方迎接着他这个锦衣玉食的小小公子。他从没见过这么多鲜活的脸孔,这么多喜怒哀乐,于是瞪大了眼看他们,看他们额上暴跳的青筋,汗湿了的衣襟,因寻不着生的意义而始终疲倦的脸。他们也瞪大了眼看他。远处柔光曼妙的楼阁里隐隐传来女人的歌声,是他从未在宫中听过的新鲜调子。他一个人沿着街道逡巡,漫无目的如一个纯粹的陌生人,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慌张,心里想着:怕什么,这里是他的国,也是他的家,他听见的,看见的,哪一样不是他的?走到哪里不都是一样的么?

此后过了这么些年,哪怕这家国早已千疮百孔,风骨散尽,他却好像仍只是那个夜里迷了路而毫不慌张的小小公子。他的家和国朝他伸出手来,将他揽入夜的深处。空气中生着看不见的根根血管,盘根错节,一端系着脚下土地,一端系着他。只要在她的怀抱里,他便像个重归母腹的胎儿一般,温暖,快活,宁定——他无可救药地爱着她的一切,并终愿以一切爱她。


比厌倦更难忍受的还是煎熬。

厌倦总是因为他自己,煎熬却常常是因为别人。

这并非韩非同故土最长久的一次别离,可他内心所遭受的煎熬,却似乎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百倍。韩非原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接受这煎熬的准备,但这煎熬没完没了地将他纠缠,裹挟,撕扯,终于彻彻底底吞噬了他。他于是不得不一次次从这煎熬中挣扎着活过来,又一次次在这煎熬中死去——无论生还是死,全由不得他。

煎熬的时候多了,他只能在回忆里找生路。

韩非时常记起许多人。他的记性向来不差。从血肉至亲的妹妹,到有竹马之谊的张良,所有人的音容笑貌在他脑子里全都鲜活入骨,面目恍然仍如在眼前。

可唯有卫庄,他总是记不清。

事实上他记得关于这人的许多事:他记得这人走路时衣角翻飞的猎猎风声,记得这人时常掩藏在短头发与黑衣领里的一截白皙的颈,记得这人将剑抱在怀里立着,偶尔走神时露出的一点儿孩子般的困倦与茫然——他记得这人太多时候的太多模样,却从来都拼凑不出一个完完整整的卫庄。

起初他以为是他们相识的时间太短,以至于连回忆都浅淡稀薄。后来却明白,实在是因为他太熟悉这人。对真实愈是熟稔,脑中的幻影愈是苍白无力。渐渐地,回忆便骗不住人了。

韩非记得,他同卫庄其实并没有太多话可说。那时他们常在一块儿议事或饮酒,然而无论是为着正事还是私事,二人每每相对,沉默的时候总是要比说话的时候多得多。

沉默倒并非因为别的什么,只是他们太了解彼此了。初识的一阵还好些,到了后来,每回他想要说些什么,话才说了上半句,这人早把下半句猜了个大概,于是也就全没有再往下说的必要;换了这人说话,亦总是同样的情形。两个人仿佛是用着同一个心眼,往对方面前一坐,思想便成了清溪一条,无遮无凭地奔着,淌着,里头有几粒沙,几条鱼,全被人瞧在眼里,藏也藏不住。

这沉默却是心照不宣的,虽使相处少了些滋味,可并不教人不自在。

韩非爱热闹,起初还要应上那么一两句“是的”,“的确如此”,或是腆着脸笑嘻嘻道一句“知我者卫庄兄也”。日子一久,索性连这点敷衍的路数都给省了去——同盟,朋友,知己,亦或是其他什么关系,人和人之间到了这个地步,太多事情彼此心知肚明,有的话便愈发显得冗余。


-TBC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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